| 活着15 | |
| 作者:桃之11 日期:2008-5-11 21:50:00 |
|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土地 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他们穿 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泥土,他们 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这倒不是因为他 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 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如此 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 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也许是困苦的 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。他 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 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 骂他们: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一次 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她那 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的瓦 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到头来 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凤霞常拉着 我的手问我: 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说: 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了一 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 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脚一 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力活。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亲友 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了年纪都 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得 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先还以 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 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屋子 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我去 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 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 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救你 的穷。” 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