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兆民
中国自从隋炀帝大业年间(605-616年)开始有了科举(分科选举),到唐朝便成了选拔官员的主要渠道,因此“文凭热”也跟着持续了1300余年。没有袭封机会的中下级官吏和平民的子弟,期望通过科举,实现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的抱负,或是获得干钟粟、黄金屋、颜如玉;即使那些已经处尊居显的官员,也想弄张“文凭”,以贴金脸上,光耀门楣。唐宣宗贵为天子,就曾自封为进士,在金銮殿的御柱上亲笔题名“进士李忱”。(柏杨《红尘静思·新科举坑道》)
唐初的科举分为十科,以秀才为最;贞观年间改为以进士、明经为主,进士等级最高。当时制度尚不够完善,刚开始每榜仅录取30名上下,往往考试还没有进行,录取名单已基本确定。太和二年(828年),崔郾受命在东都做主考官,一时冠盖云集。太学博士吴武陵策蹇而至,面对崔郾朗诵了一遍杜牧的《阿房宫赋》,要求崔取杜牧为头名,崔答:“前四名都已经定了。”吴武陵说:“邪就给第五名吧,不然就快把《阿房宫赋>还我。”崔郾马上拍板同意,并立刻向围观的各级官员宣布:“刚才吴教授以第五名惠赠了我。”有人对杜牧的品行提出质疑,崔厉声答日:“我已经答应了吴教授,杜牧即便是屠狗之辈也不能再改。”有入写诗讽刺当时的科举说:“东都放榜未花开,三十三人走马回。”(<太平广记·贡举四>,下同)
因为未考先中,所以唐代科举考试中“走后门”现象十分猖獗,有权的用权,有钱的用钱,有兵的用兵。文宗和武宗年间,蔡铤和李岩士各带着一伙军兵争夺状元:被时人称为“对军解头”。陈子昂富甲一方,苦无关节可通,遂斥资百万购一胡琴,家中观者如山,他趁机散发自己的诗赋文章,一日之内名动京城,很快被建安王聘用,从此有了靠山。诗人王维,为了争个“状头(状元)”,也不惜身穿彩衣、怀抱琵巴,扮做艺人去走公主的门子。贫寒子弟为介绍自己,有的推车、有的挑担,把自己的文集、诗集预先给考官送去;考官家里堆积如山,就用来烧火做饭。无权、无钱、又不愿腆颜向人推荐自己的,虽满腹锦绣,反而可能与进士无缘,比如杜甫。
历史反复表明,腐败一旦形成了潮流,大权在握的官员中除极少品德高尚者,很少有人能够清介自持,要么同流合污,要么被潮流吞没。李德裕主持考试时,格外照顾寒门子弟,既不取悦权贵,更不阿附朋党,结果遭人嫉恨,门无宾客,后竟被贬官到宜阳。唐武宗(841—847年)时他复官为相,从此改弦易辙。会昌三年(844年)王起主考,放榜前去请示他,他说:“象卢肇、丁棱、姚鹄这样的人才,不录取行吗?”王起不敢怠慢,依次取为第一二三名。其实,这三个人不是他的私交,便是打通了他的关节的。
唐代至武则天称帝时,“后门热”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峰,贩夫走卒之属、目不识丁之辈、天涯亡命之徒,只要有靠山或是有钱,都可以弄个“文凭”,谋个官职,以至于“选人冗冗,甚于羊群;吏部喧喧,多于蚁聚”,庸才者得官以为荣,有才者得官以为辱。
人事腐败是最大的腐败。因为选拔人才的机制长期腐败,待到李隆基驱逐武氏之后,发现竟无多少真正可用之才,明知李林甫是个奸邪之徒,也不得不委以重任,所谓的“中兴”仅昙花一现。安史之乱时他逃难到达四川边境后,喟然长叹:“可惜连具有李林甫这种才具的人才都找不到了。”(南怀瑾<论语别裁·摆虚架子>)盛唐从此走向下坡路,而“后门热”也伴随着唐朝走向了灭亡。
(摘自《杂文报》) |